1945年8月29日清晨，重庆林园官邸，蒋介石穿着那件熨得笔挺的绸缎睡袍，坐在沙发上翻看当天的《大公报》。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张照片上，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没动弹。照片里那个头戴考克帽、站在飞机舷梯上向人群挥手的人，他认得，毛泽东，二十年前在广州就认得了。
但这一回他盯着看的总不像是当年那个穿长衫的书生，而是那套衣服，那套穿在毛泽东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中山装。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甩，抬头问侍从官：“他这身衣服是不是故意做旧的？
”侍从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树林里几只麻雀叫唤的声音。
蒋介石盯着那照片看了又看，他大概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穿成这样就来重庆了。他蒋介石身上那件绸缎睡袍光是领口那几道刺绣，就够延安那边一个团吃上好几天的口粮。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毛泽东穿的那件土布中山装根本不是被什么形象设计师精挑细选出来的“朴素造型”，而是延安的几位同志翻遍了整个窑洞库房，才勉强凑出的一块灰土布。
那布是陕北老乡用最笨的办法织出来的，纺织机摇一圈嘎吱嘎吱响，织出来的布面上满是疙疙瘩瘩的纹理。半夜里把布送到裁缝那儿，裁缝点上油灯量了又量剪了又剪。
可土布这东西你也知道，没有机器压光，也不懂什么蒸汽熨烫，怎么缝都支棱着，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肩膀宽了小半指袖子也短了那么一点，谈不上合身，只是勉强能罩在身上罢了。
衣服好歹是连夜做出来了，鞋怎么办？毛主席在延安穿的都是布鞋，鞋底是老乡纳的千层底，踩在黄土高坡上又软又舒服，可穿着去重庆显然不像回事。巧的是有位叫阿洛夫的苏联医生，脚码跟毛主席差不多，他听说了这事儿就把自己那双皮鞋贡献了出来，鞋面擦得挺亮，可你凑近了看鞋头上已经磨出了几道细纹。
帽子呢？帽子是周恩来的，周恩来找出来以后反复擦了又擦，递给毛主席的时候说：“主席，您戴上这个试试。”毛主席接过去端详了一下，笑着说你这是把家底都给我掏空了。朱德也没闲着，把自己的大衣硬塞了过来，夜里风凉你穿上这个。
1945年8月28日那天，毛主席就是穿着这一身东拼西凑的行头登上了飞机。土布中山装借来的皮鞋周恩来的旧帽子朱德的大衣，全身上下找不出半件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新东西。他站在舷梯上向人群挥手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那顶略微变了形的考克帽上，打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影子落在身后那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上。
机场上等着接机的人们看傻了眼，不是被他的气场震住了，而是被那身衣服惊到了。满停机坪的国民党军政要员们个个西装笔挺，皮鞋闪闪发光，连他们身后的随行人员都穿得比他像样。可他们这些人穿着崭新挺括的衣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人，却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大公报》记者彭子冈站在人群最前排，后来她在报道里写了四个字，“朴素得让人吃惊”。她写这话的时候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毛泽东的衣裳，可画出来的却是两个中国、两种命运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当天晚上蒋介石在林园设宴，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银质餐具在水晶吊灯底下闪闪发光，鱼翅燕窝法国红酒摆得满满当当。毛主席坐在主宾位置上，那件土布中山装在一片绸缎和洋装的海洋里就显得格外突出。
蒋介石端着酒杯站起来祝酒，眼神却一直往毛泽东那身衣服上瞟，他看见那袖口短了小半指露出一截衬里，看见那肩膀上略微有些褶皱，看见那双皮鞋上隐约的磨损痕迹。这些东西放在他心里反复掂量，蒋介石一边敬酒一边思索，这个人到底是真穷还是装的。
如果真穷到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置办不起，那他哪来的底气跟自己坐在这张桌子上掰手腕。如果是装穷，那他装的不是穷，是一整个延安的骨气。
但蒋介石真正没想明白的还在后头，毛主席进了重庆之后没住宾馆没住别墅，直接住进了红岩村八路军驻渝办事处二楼尽头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那栋楼外面看着是两层其实里面还有一层半地下室，夏天热气全往上蒸，二楼闷得跟蒸笼似的。
后来有人去参观过那间屋子，出来以后说了一句话：“他们就住在这种地方跟蒋介石谈判？”就这种地方，毛主席住了整整四十三天。
那四十三天里重庆的民主人士一个接一个地去红岩村登门求见，他们走进那间小屋的时候先是被屋子里的简陋程度吓一跳，再被毛主席身上那件始终没换过的土布中山装惊一下。
可等他们坐下来跟他聊上几句之后，前面那两惊突然就都不重要了。黄炎培走出红岩村的时候对友人感慨道，他不是靠外在的东西撑起来的，他心里有东西，他那种气不是说出来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大概就是蒋介石站在照片前反复琢磨而终究没能想明白的那个谜底了，一个人穿什么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当这个人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土布衣裳走进一场他完全处于劣势的博弈、面对一个带着几百万美械部队的对手还能微笑着伸出手的时候。
你就知道这个人身上穿着的不是衣服，是一种让对面那位在绫罗绸缎里泡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蒋介石问那衣服是不是故意做旧的，身边没人敢答，不是他们不敢说，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向委员长解释，那件衣服是真的旧，但穿着它的那个人，是真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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